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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凱鋒: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究竟“新”在哪里?

時間:2021-11-08 10:41 來源:上觀新聞 作者:黃凱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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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今年7月1日,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這一提法,引發國內外高度關注。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西方現代化道路被奉為“標準”和“模板”,而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提出則打破了這個“唯一性”。在上海社會科學院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所所長黃凱鋒看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提出表明,我們黨已經對中國道路的“內生性”有了理論上的高度自覺,這是總結我國現代化建設的歷史經驗所形成的重要共識。以下是她在上海社會科學院的演講。

習近平總書記在“七一”重要講話中明確指出:“我們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創造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爆F代化并非自中國始,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究竟“新”在哪里?學界對此已有不少分析論述。在我看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的提出表明,我們黨已經對中國道路的“內生性”有了理論上的高度自覺,這是總結我國現代化建設的歷史經驗所形成的重要共識。今天,我就此和大家分享個人的一些思考。

“后發”“外生”能否準確定義中國現代化?

關于現代化,有著不同界定。北京大學現代化理論前輩學者羅榮渠先生總結學界討論,概括了現代化含義的四種理解:一是指近代資本主義興起后特定國際關系格局下,經濟上落后國家通過技術革命趕上世界先進水平的歷史過程;二是指工業化,更確切地說是經濟落后國家實現工業化的進程;三是指科技革命以來人類急劇變動過程的統稱,這一界定更關注社會結構與經濟發展的關系以及社會變遷方式;四是指一種心理態度、價值觀、生活方式的改變過程,即現代化不只是經濟發展也是政治發展,同時又是文化發展和精神發展,是這個時代的文明方式。

由此可見,對現代化含義的認識實際上有一個不斷深化的過程。廣義的現代化是指工業革命以來,現代生產力導致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變革過程;而狹義的現代化是指落后國家通過有計劃地學習世界先進文明,趕上資本主義國家的綜合發展過程。關于中國的現代化,之前在類型劃分上,常常被歸于“后發”“外生”。在我看來,一些學者之所以把社會主義中國所開啟的道路歸入“后發”“外生”,理論上首先是基于對現代化的狹義理解。

當然,從時間上說,西方老牌資本主義國家的現代化類型的確在先,因此一度也成為現代化的標準。從社會主義國家來看,蘇聯式的現代化類型也在先,但相對于已經形成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和現代化發展模式,蘇聯版本已是“后發”,這一模式屬于非常規手段的趕超式現代化。在資本主義現代化和蘇聯式社會主義現代化之外,還有各種混合型的現代化模式。與“初始”和“原生”模式相比,蘇聯式和混合型自然就是“晚近”和“后進”的。

再來看中國。十九世紀下半葉至二十世紀初,舊王朝體制下中國已有現代化萌芽,但這些“洋務”“維新”等運動最終都歸于失敗。新中國成立后,我們曾效仿蘇聯,與西方資本主義脫鉤,以中央指令性計劃推行優先發展重工業的快速工業化戰略,其中包括一系列相對激進的社會改革。這一時期,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不由自主地帶有“后發”“學徒”特征。從這個意義上去分析,中國式現代化曾被理解為“后發”“外生”,不僅僅是價值判斷,也反映了當時的客觀現實,具有一定的歷史合理性。

問題在于,如果長時間受制于“后發”“外生”,中國式現代化的自主意識遲遲不發,就必然帶來實踐探索中的艱難曲折。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從1956年完成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之后,到改革開放之前,這段時期我們國家對于現代化建設曾有過三次探索?;仡欉@段歷史,其中所經歷的挫折和失利是與我們對中國式現代化的種種誤解分不開的。

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能不能照搬蘇聯模式?與英美國家的工業化水平是什么關系?生產關系的激烈變革與生產力發展究竟是什么關系?如何理解現代化與科技革命?現代化需要怎樣的社會形態?現代化是否需要生產方式、管理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的轉變?所有這些問題都需要結合中國具體實際進行自主思考和理論總結,而非與“原生”“先發”模式的單一目標比拼。在三次探索中,我們把對現代化的理解局限于經濟發展水平,甚至主要是鋼產量的問題,對中國式現代化的長期性、綜合性、復雜性估計不足。同時,對“后發”“外生”所依據的世界歷史背景也無暇顧及,以為關起門來背離中國經濟現實就可以實現現代化。歸結到一點,還是對中國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走上現代化之路的內涵、方式和目標缺少基于客觀現實和世界態勢的認識,對中國式現代化的“內生性”尚未形成理論自覺。

中國式現代化發生、發展的內在邏輯

通過實踐先行,理論與實踐互動,我們開始逐步總結提煉規律性認識。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堅持實事求是,解放思想,不把書本當教條,不照搬外國模式,在堅持社會主義價值目標的前提下,不斷探索現實的、具體的、由成功經驗支撐的新路,逐步走出一條既不是傳統的蘇聯式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也不是西方資本主義現代化道路,而是真正屬于自己的內生性、創新型發展道路。

我們不斷反思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曲折經歷,不斷總結經驗教訓,注意從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從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歷史競爭、從改革開放的新坐標出發重新定位和思考社會主義現代化,初步總結出一系列貼合國情、有的放矢的觀點和判斷。比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開放但不依附、調控但不指令、系統協調但不齊頭并進、漸進而非一步到位。又比如,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都只是實現現代化的方式,而且社會主義有可能比資本主義干得更好。再比如,不能按一種模式解決現代化問題,尤其不能把現代化等同于西方化;中國式現代化是社會主義方式的現代化,堅持以公有制為主體,以共同富裕為目的;中國式現代化是從中國實際出發的現代化,既要注意現實國情又要考慮歷史傳統;中國式現代化有長期規劃、頂層設計,具有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等等。

在實踐層面,經過改革開放40多年的實踐探索,我們創立了包括所有制結構、運行機制、發展路徑和發展理念等在內的中國式現代化新路。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其他所有制形式并存,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和發揮政府宏觀調控作用并舉;堅持先經濟、后政治的循序漸進的穩健型改革路徑;堅持務實、理性的社會發展理念,從而有效保證中國在走出蘇聯模式之后沒有陷入西方模式誤區,支撐了中國經濟的和平崛起,實際上也回應了“后發”“外生”現代化類型理論未能回應的來自時代和實踐的挑戰。

事實證明,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符合中國實際、適應中國國情,這條路不僅走得對、走得通,而且也一定會走得穩、走得好。

堅持復合敘事和綜合創新的辯證思維方法

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和靈魂是社會主義。把握中國式現代化內生邏輯,實際上就是把握以社會主義方式實現現代化的內在機理和思維方法。

從西方工業革命與資產階級革命爆發以來,自社會主義誕生以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就成為世界上長期并存的兩種價值觀、兩種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二戰以后的冷戰時代,更是分為社會主義陣營與資本主義陣營。根據馬克思對于未來社會形態演進的判斷,資本主義社會最終會走向社會主義,現有資本主義國家一方面孕育了走向更高級社會的發達生產力,另一方面也孕育著推動資本主義發生本質變化的社會主義因素。因此,從人類的全球發展進程而言,社會主義是世界的普遍存在與歷史發展的必然走向,只不過在不同國家、不同發展階段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與實現道路?,F實的資本主義和現實的社會主義呈現為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競爭中長期共存的復雜形態。但是毫無疑問,馬克思當年所分析的資本主義文明化趨勢與局限,以及社會主義作為更高形態所具有的制度優勢仍具有理論上的說服力,現在迫切需要的是提供復合性的理論建構和以綜合創新為特征的辯證思維方法

就中國自身的理論和實踐來說,所謂復合敘事和綜合創新的辯證思維方法,意味著對社會主義現代化、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內在統一性的整體觀照。中華文明數千年未中斷,在歷史和實踐基礎上,匯通百家,融合內外,與時俱進,逐步形成復合的、相對的、流動的文化傳統。堅持復合敘事和綜合創新的辯證思維方法,就是要在理論上說清楚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如何既是中華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互動融合的道路,又是超越原生形態的社會主義、利用又引導市場經濟的道路,還是一條吸收世界一切優秀文明成果、與西方資本主義在競爭合作中成長成熟的道路。

把握中國式現代化的內生邏輯,還意味著把握中國自身綜合性發展的內在要求。根據黨的十九大作出的部署,到2035年,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基礎上,我們要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到本世紀中葉,要把我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但是,若以人均收入為指標,所涉及的內在要求非常復雜,需要考慮的因素也很多,同一指標的內容和意蘊也千差萬別。大部分歐洲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其人口規模都是千萬級別,美國也只是數億級別,而中國和印度是十億級別的,如此巨大的人口規模,決定了中國現代化的特殊性,也決定了不可能通過對歐美國家經驗的簡單照搬或略做調整來解決我們遇到的問題。中國社會主義的現代化需要超越歐美,真正實現實質性的共同富裕,縮小不同社會群體的差距,不斷強化人民群眾的獲得感。中國式現代化還要面對自己悠久豐厚的歷史文化,實現精神與物質的均衡發展,達成悠久文明與現代化的融通共生,以中華文明豐富成果提升世界文明的多樣性。凡此種種決定了中國式現代化內生邏輯的復雜性、綜合性和系統性。

中國式現代化內生性理論需要不斷完善

中國式現代化在未來十五年、三十年甚至更長時期的發展,將是內生性因素不斷強化和內生性理論不斷臻于成熟和完備的階段。14億中國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將成為支持中國發展的最大內在驅動力,更高水平的內循環過程蘊含著有待總結的更深刻的內在規律。當然,我們所要實現的任務和目標的艱巨性、復雜性,不亞于之前的任何一個發展階段,甚至還會遇到很多難以預料的風險和挑戰。對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來說,其內生性理論也面臨不斷完善和成熟的要求,主要體現在以下三方面:

1、中國式現代化內生性理論的完善和成熟離不開“兩個結合”的指導。

習近平總書記在“七一”重要講話中明確指出:必須繼續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堅持“兩個結合”,意味著堅持以馬克思主義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來分析和把握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史和現實,概括總結馬克思主義與中華文化互動融合形成的理論成果,不斷提煉、豐富和深化對“中國特色”的認識和理解。通過更多強調中華民族自古以來不斷傳承的文化體系,強調在革命、建設、改革時期逐步形成的新的文化特點,以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和中國文化現代化交融統一所達到的新境界,將有利于我們以冷靜清醒的眼光審視、分析、優化“中國特色”,不斷尋求更加合理、先進的理念和境界。

2、中國式現代化內生性理論的完善和成熟離不開長期戰略的完善和成熟。

對發展做中長期規劃是現代中國治國理政的優良傳統。毛澤東、鄧小平等老一輩黨和國家領導人都對中國發展有長期謀劃。黨的十八大后,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制定的新的發展目標,體現了我們黨一以貫之對長期戰略的重視。未來對長期戰略需要做更深入的思考,我們要研究中國所創造和堅持的長期發展戰略所具有的比較優勢,要研究以往成功實踐所匹配的基礎條件以及新的長期戰略所需要的理論分析框架。

3、中國式現代化內生性理論的完善和成熟離不開社會主義理論本身的完善和成熟。

在堅持社會主義本質,充分肯定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歷史貢獻的基礎上,要超越曾經對社會主義社會特征的經驗式描述,也要超越不同社會主義國家社會制度的具體細節和特殊經驗,構建完整系統的關于社會主義本質的理論體系,明確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總體方向,尤其要提出和完善整個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理論,使相對于“初級階段”的“中級”“高級”關系范疇得以真正歸位和落實。同時,我們要加強對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并存的結構研究,加強對社會主義在與資本主義長期并存的格局中發展規律和特點的研究,加強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的趨勢和路徑研究。

總之,中國式現代化內生性理論的完善和成熟呼喚新知識生產機制的成熟和完備。相對于中國未來發展的需要,理論界、學術界在知識生產上還需進一步創新。我們需要對世界各國現代化路徑的多樣性作出理論論證,對現代中國的歷史敘事作出更加合理的建構,對中國發展各個階段的實踐經驗作出更為全面系統的理論提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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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小傳】

黃凱鋒,上海社會科學院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所所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上海市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主要學術著作有《價值論及其部類研究》《建設社會主義價值體系》《變量共生、組合創新與意識形態》等,主編《價值哲學:路徑依賴與中國實踐》(2018)。曾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論文獎,上海市第八屆鄧小平理論研究與宣傳優秀成果著作類二等獎,上海市網絡理論宣傳優秀成果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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